（ASSITEJ 于2025年5月21日在布拉格KUK空间举办的专题讨论会录像）
作者：哈娜·斯特雷乔娃
引言
禁忌通常被理解为因过于痛苦、复杂或"不恰当"而被回避的话题，例如死亡、暴力、性、家庭解体、疾病、异质性……就此而言，戏剧——尤其是面向儿童和青少年的戏剧——是否具备安全揭示禁忌的媒介潜力？当今表演艺术中究竟存在着何种不可逾越的界限，以致引发质疑并呼吁修正？ 是社会规范、道德准则、个人道德立场，还是某种超越我们的存在？针对儿童戏剧作品的干预动因何在？当今世界是否必然倾向于或直接暴露于外部建议甚至官方禁令之下——如同捷克斯洛伐克"正常化"时期及更早年代那样——抑或恰恰相反，我们正身处摧毁"神圣而危险"事物的时代？ 所谓自由艺术创作的内涵为何？当代儿童在剧场中需要目睹与体验什么？儿童剧场是否容得下禁令与审查？抑或应当探索以艺术上成立且伦理上可接受的形式处理"禁忌"主题？儿童剧场与禁忌议题作为研究领域，由研究者（豪尔赫·杜巴蒂与诺拉·莉亚·索尔马尼）在2010年布宜诺斯艾利斯首届国际评论家与学者论坛上的研究首次开辟。时至今日，十五年过去，该议题仍具有思想价值。 （研究者豪尔赫·杜巴蒂与诺拉·莉亚·索尔马尼）在2010年布宜诺斯艾利斯首届国际评论家与学者论坛上提出。十五年后的今天，这一命题依然是思想、洞见与灵感迸发的沃土，如同象征性的灯塔，其附加价值在于倡导儿童剧场中禁忌主题与表现手法的正当性。
禁忌
如今，禁忌通常被视为某种不可言说、不可触碰的事物，它可能伤害他人、造成精神痛苦，或在被违反时招致惩罚。 从历史与人类学角度看，禁忌与神圣敬畏相关，它超越了真理或理想，蕴含着神秘而危险的特质。该词源自波利尼西亚的宗教仪式，其本质在于权威性地确立对主体与客体的敬畏需求，以保护社群免受威胁或危险侵袭。精神分析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曾写道： "它一方面意味着神圣、受祝圣；另一方面则代表威胁、危险、禁忌与不洁。在波利尼西亚语中，禁忌的反义词是noa——即普通、普遍可接受。因此禁忌与克制观念相连，主要通过禁令与限制体现。我们所说的'神圣的羞怯'常与禁忌一词的含义相契合。" 早于弗洛伊德，但与中欧宗教传统相关联的亚历山大·巴特克，曾在1920年7月4日于老城广场的公开布道中论及此题："禁忌是所有权威的开端，亦是文明与自律的起点。每种宗教都始于某种禁忌。" 巴特克援引伊甸园传说——上帝禁止人类食用智慧树的果实……："善恶知识树是考验人类是否配得永生的试炼。人类最终失败了。他们打破禁忌，被逐出乐园。" 禁忌的本质未必仅在于最初的外部约束——这种约束往往渗透进统一的教养与教育体系——它更可能是一种操纵手段，即把那些不可言说或不该言说的议题，逐步植入人的灵魂深处。这种操纵常导致过度正确性，或使沟通陷入僵局：人们拒绝通过探讨棘手议题来寻求解决方案，无论这些议题是迫在眉睫还是令人不快。 禁忌由此如病毒般蔓延社会——人人都携带其不同程度的碎片，却不愿分担这份重负：或在内心挣扎隐忍，或反之向世界高声疾呼，要求世人认识到某种禁忌在（西方文明中）已然过时。 集体传递为禁忌在代际链中扎根创造了平台。正如巴特克在上世纪所宣扬的："人类背负的原罪，正是源于对首个禁忌的违背。" 然而与巴特克观点相合的是，"某些禁忌确有其合理性，另一些则已过时且有害。" 仿佛暗示某些禁忌已然转化为习俗。上世纪对禁忌的认知固然与今日不同，但某些共识必然超越时空限制——尤其当其披着保护与谨慎的外衣时，特别是针对儿童、弱势群体乃至最强大的群体。 "若社会自古以来便致力于确立并维系某些命令与禁令，必然是因为没有这些规范，任何社会都无法存续。必须认识到，禁欲主义——即自愿的自律、个体对自身的约束、界定自身边界与尺度、掌控自身生活方式——不仅是宗教信仰的本质要素，更是所有活生生的教育的核心。" 弗洛伊德进一步精辟指出：诸多禁忌实为自我施加，在外部看来常似毫无根据且难以理解，而受其约束的群体却视其为不言自明。由此产生的悖论，便是对已然开放议题的再度禁锢。
禁忌作为戏剧审查的工具
以"触及禁忌"为由审查面向年轻观众的演出作品，在当今社会仍时有发生。2025年2月，兰皮翁剧团由卡雷尔·克拉托赫维尔执导的《妈妈》首演遭官方延期（禁演）便是明证。 这部面向幼龄观众、探讨分娩及母子关系的戏剧创作，在彩排周因社交媒体宣传视频遭克拉德诺市议会认定为淫秽内容而被迫中断。尽管艺术家们决心捍卫作品，却遭遇压倒性反对，最终决定终止与剧院的合作。 戏剧顾问特蕾莎·卡皮亚努斯在2025年5月21日于布拉格KUK空间举行的ASSITEJ 座谈会上对此事评论道："在克拉德诺——在克拉德诺剧院——腰部以下的一切都是禁忌，与环境问题、女权主义、女性、LGBT+相关的任何内容亦然..." 克拉德诺儿童剧院前艺术总监扬·维拉日卡进一步指出，市政府领导层甚至企图将儿童的思考能力视为禁忌，试图通过将经典童话以描述性娱乐形式呈现来实现。 对加拿大多媒体艺术家兼导演杰里米·迈克尔·西格尔而言，禁忌恰恰是剧场必须探讨的核心议题。他明确反对剧场追求舒适座椅的呼声——这种做法回避了观众本应直面恐惧或故事的必要性。但他认为，通过创意工坊等主动方式向观众介绍演出背景至关重要，而非仅靠公告说明。 来自美国的戏剧艺术家莎娜·贝斯托克同样遭遇过复演限制或官方禁演建议。她在自诩思想自由开放的西雅图工作，当地多数居民会认为剧场与禁忌毫无关联。她主要面向青少年开展戏剧创作，如她所言："正因他们，我发现了青春期身体引发的巨大恐惧。" 这种恐惧根源于对身体的普遍畏惧。但正因如此，戏剧才成为如此强大的沟通媒介——它既是演员的肢体实践，也是观众的感官体验。" 贝斯托克特别强调青春期带来的生理面貌与表情变化，这种转变在她带领的团体中催生了性与暴力等禁忌话题。 这促使她思考排练方式——如何构建超出青少年生活经验却仍属现实的场景。她指出，青少年不愿演绎童话实属自然，但他们渴望通过戏剧更深刻地理解周遭的现实世界。
禁忌作为保护手段……？
禁忌是保护儿童与弱势群体、财产与权贵、珍稀物品，还是也包括习俗？禁忌是否关乎颁布禁令，导致禁欲主义成为严密捍卫的道德准则，并回避那些引发羞耻、焦虑、愤慨或愤怒、恐惧等情绪的话题？ 自古以来，政治、性、身心残障、月经、成年礼、乱伦、青春期、收养、堕胎、分娩、产褥期、疾病、虐待、驱逐——流离失所——大屠杀、武装冲突、贫困、自由缺失、暴力、欺凌、谋杀、死亡……皆以不同程度成为禁忌。 那么禁忌是否成为限制与压制好奇心的工具——即对知识与认知的渴求？保护与谨慎是否意味着要求克制，并成为引入与维持禁忌的论据——那些不存在或被禁止的话题，尤其在面向儿童与青少年的创意领域？"不谈论禁忌是否意味着它们会消失？" 面对上述问题，人们自然会联想到经典童话。它们充斥着障碍与暴力，英雄们历经磨难、直面死亡，有人屈服于命运，有人为自由跨越重重禁忌。这些故事唤醒丰富情感，激发思考，并最终导向行动——即游戏。 童话的核心价值在于运用隐喻并传递希望。面对儿童时，至关重要的是洞察其需求，严肃对待所有疑问 并寻求通俗易懂且富有想象力的解答——首要前提是营造安全的体验环境，无论其理念是自由派还是保守派。乌克兰切尔尼戈夫市AmaTea儿童剧团艺术总监奥莱娜·罗斯塔尔娜指出，数十年来（甚至近代历史中），在俄罗斯文化霸权的影响下，儿童始终未被当作独立个体看待，仅被视为娱乐对象。 "然而，若我们不从幼年时期就将儿童视为独立个体，便无法尊重他们，也无法通过戏剧发掘其发展潜能；若不从一开始就探讨某些议题，待到青春期来临，问题领域就更难被开启。但这些正是环绕我们、无法回避的议题。 我认为戏剧是探讨诸多社会禁忌话题的绝佳媒介，包括残障、战争以及与主流标准的差异。若我们接受禁忌，便会剥夺儿童的精神财富，对其未来人生造成损害。" 戏剧在遵循安全准则、适龄象征与隐喻、功能化形式及沟通语言等基本框架的同时，能成为连接禁忌与游戏的桥梁——夸张手法正是构建"保护圈"的有效工具。 当创作者意识到对目标群体的道德责任，并敏锐把握其发展阶段变化时，戏剧便能创造探索敏感议题的安全框架——毕竟戏剧本身就源于历史中的仪式传统。 灯笼剧院前合作编剧特蕾莎·卡皮亚努斯谈及儿童戏剧中的禁忌时指出："艺术领域存在禁忌本身毫无意义。但处理看似禁忌的主题时，前提条件至关重要——必须以足够的敏感度呈现主题，辅以教育性内容及配套支持项目，帮助观众将信息融入生活。 此外，必须让儿童接触到对该主题至少具备基础认知且理解健康的艺术家或专家。不过在演出资料中加入'触发警告'仍是明智之举，让观众自主决定是否接触涉及敏感议题的作品。"
禁忌与“小大人”？
如今，即便考虑到上述因素，儿童绝非成年人的缩影这一事实仍无可辩驳，他们的整体成熟度受诸多重要因素制约与影响。捷克戏剧理论家兹德涅克·霍里内克如此描述这种差异："儿童作为观察者，其潜在智慧可能超越成人。他们习惯于遭遇未知且难以理解的现象，并以独特方式应对。 他们不断突破自身界限，将超出认知范畴的事物加以转化：将未知归入熟悉的坐标系与认知范畴，或许不够精准甚至存在偏差，但充满创造力。[…]成人或许拥有更多知识与经验，但也伴随着更强的自我认知。他们往往勉强接受新事物，倾向于将无法完全理解的事物视为对自身智慧、教养、经验与知识的侮辱。" 若让未做好准备或尚未成熟的年轻观众接触创伤性主题，最终可能导致其对戏剧及所传达内容产生负面态度。 儿童因处理特定内容与图像的认知工具尚未成熟，其敏感性在创作过程中既是必要的限制也是重要的刺激，但绝非触碰禁忌的障碍。正如阿莱娜·乌尔巴诺娃所言："孩子们与我们共同经历这个时代，他们生活在现实世界中，而非置身于梦幻游戏的玫瑰色迷雾之外。 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是人与万物、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成长乃人类宿命，小家伙们别无选择，只能穿过这片丛林，辨识并梳理生命现象，学会理解它们、驾驭它们，从而从被动潜意识的状态，逐步成为社会现实中主动而自觉的参与者。" 周遭的现实——包括西方文明的技术成就——每日都在向所有人（无论年龄）抛出冲突、疾病、战争与死亡、性、欺凌等议题。然而，戏剧凭借其叙事或视觉构造，能帮助人们找到一种语言，无需尴尬或泪水，便能谈论所见所历。 以创造性方式打破禁忌，既能促进对他人的认知与共情能力，同时也能帮助个体建立自我边界，掌握应对艰难处境中压力与情绪的工具。但戏剧创作者的任务并非将主题庸俗化或"将其拆解为去禁忌化的片段"，而是要寻找恰当的类比、艺术处理、空间布局及表演（舞蹈、行为艺术）概念。 威尔士戏剧专家乔恩·达菲德-基德补充道，他所见过的针对该受众群体最精彩的演出皆来自国外，因为这些作品在英国本土语境下根本无法诞生。他回忆起2015-2016年间观看赫特帕莱斯剧团《汉密尔顿情结》项目的经历——该剧由十三名13岁少女与一名健美运动员共同出演。 "以我的祖国为例，比利时人的作品会被视为绝对禁忌。演出开场要求观众关闭手机，随后女孩们开始脱衣并进行体操动作。"这部舞台作品探讨了身体意识、过度保护、青少年与成人的焦虑、接受现实与直面复杂问题的能力，以及集体创作与共同观赏的可能性。 戏谑、夸张、幽默、仪式中的支持、互动性及适度的参与度，皆是释放压力的媒介。捷克理论家阿莱娜·乌尔巴诺娃补充道：“儿童需要戏剧艺术来实现童年存在的意义——在生活的混沌中寻得方向。” 正如扬·维拉兹卡所言："世界并非非黑即白，因此向儿童展现其如调色板般丰富多彩的滋味至关重要。" 综上所述，尊重儿童身心特质与感知视角的高品质戏剧所产生的宣泄效应，能为年轻观众提供与个人完整性现实高度契合的独特体验：他们将从多维视角认知并揭示禁忌，同时从艺术家——这些引导者——处获得多元支持工具，从而掌握相关概念。
MgA. 哈娜·斯特雷奇科娃，博士ASSITEJ 表演艺术学院奥洛穆茨帕拉茨基大学
本文作为计划中的长期研究项目《儿童戏剧与禁忌》的试点成果而撰写。文中收录了ASSITEJ 举办的专题讨论会上，与会者的直接发言与观点。
参考文献
巴特克，亚历山大。 《古今禁忌：露天布道集》。布拉格：自费出版，1920年。另可参阅： https://ndk.cz/uuid/uuid:f30c38c0-39f6-11e4-8e0d-005056827e51 [访问日期：2025年7月14日]。
杜巴蒂·豪尔赫与诺拉·莉亚·索尔马尼。 儿童与青少年戏剧中的禁忌. 《伊比利亚美洲儿童与青少年戏剧通讯》第9期。马德里（西班牙）：米格尔·德·塞万提斯虚拟图书馆：2011年，第377—394页。可访问： https://www.cervantesvirtual.com/obra/the-taboos-in-theatre-for-children-and-young-people/; [访问日期：2025年7月15日]。
弗洛伊德，西格蒙德，卢德维克·霍谢克，海伦娜·沃斯特拉多夫斯卡。 图腾与禁忌：笑话及其与无意识的关系：（理论部分）。布拉格：Práh出版社，1991年。
埃娃·海罗夫斯卡与埃玛·拜尔莱奥娃. 古代禁忌与现代人：论文集。 布拉格：阿维森努姆出版社，1971年。
霍日涅克，兹德涅克。 《戏剧与观众》。 布拉格：铁路工人中央文化宫，1983年。
尤尔，耶斯珀。 《有能力的孩童：为何你应当认真对待孩子》。塔玛拉·布奇科娃译。布拉格：迷宫出版社，2007年。
乌尔巴诺娃，阿莱娜。 儿童戏剧的神话。布拉格：ARTAMA，地方文化信息咨询中心业余艺术与美学教育中心，1993年。
摄影：阿德拉·沃西奇科娃
